中文版序

《瑞士法律史》是一本瑞士法律史教科書，*初為我給瑞士本科生上課所著�！度鹗糠�律史》第*版于2007年出版，第二版于2017年出版�，F(xiàn)在的瑞士為26個自治州組成的聯(lián)邦制國家，其聯(lián)邦體制始于1848年。在這之前，瑞士由大約50個具有不同憲法地位的區(qū)域所構(gòu)成。這本書的重點在于研究瑞士的憲法歷史、法源發(fā)展以及法庭程序。當然，書中也介紹了瑞士法律史發(fā)展過程中的政治、經(jīng)濟以及社會背景。通過介紹，可以清楚地了解到，為何瑞士的國家發(fā)展與其他國家有所不同。當然，這本書也論述了國外法律（尤其是鄰國如德國、法國、奧地利和意大利的法律）在某些歷史時期對瑞士法律所產(chǎn)生的影響。因此，希望研究歐洲法律史的中國學者，可以通過這本書的中譯本了解瑞士不同于其他國家的法律發(fā)展過程，并為他們的研究提供資料。我也希望，在不久的將來，中國與歐洲的法律史學者可以一起進行法律史的比較研究，因為對歐洲學者來說，中國法律史也有許多具有價值的研究內(nèi)容。
《瑞士法律史》（第二版）的中譯本得以順利出版，我想對中國朋友與同事表達感謝。何勤華教授在訪問瑞士弗里堡大學后，提出將這本書翻譯為中文的想法。在回到中國后，時任華東政法大學校長的他盡管工作繁忙，仍然一直關(guān)心與支持這本書的中文翻譯工作。李秀清教授熱心地聯(lián)系法律出版社并溝通中譯本的出版事宜，而且她還多次邀請我訪問華東政法大學，并且介紹中國的法律史研究現(xiàn)狀。我非常感謝李婧嶸博士和馮引如博士投入時間與精力來翻譯《瑞士法律史》（第二版），因為她們翻譯的字斟句酌，得以準確表達書中法律術(shù)語的意思。法律出版社的編輯陳妮、閆春曉、毛鏡澄、劉霽萱也一直積極協(xié)調(diào)翻譯及出版等各項事宜。另外，我還想感謝我的瑞士朋友孔安得（Andreas Kunz），他在中國工作與生活多年，一直鼓勵我將這本書譯為中文帶給中國讀者。得益于朋友與同事的幫助，這本書的中譯本*終得以出版。這本書的翻譯也讓我對地大物博的中國加深了理解。如果中國讀者可以通過本書了解瑞士，我想之前的努力都是值得的。

彭瑞寧（René Pahud de Mortanges）
2019年12月定稿　2020年10月修改


序
中國學界對瑞士法的關(guān)注，*早可追溯到百多年前的清末法律改革，當時就是否應分別起草民律、商律草案曾出現(xiàn)分歧，瑞士的經(jīng)驗即作為論據(jù)之一而被提及。20世紀二三十年代構(gòu)建六法體系時，起源于瑞士的民商合一模式被大加宣揚，并被運用于中國的立法實踐中。
目下，瑞士法在學界得到了比清末、民國時期更廣、更多的關(guān)注。不僅其債務法及民法典有數(shù)個中文譯本問世，而且在民法各個具體制度的比較研究中，瑞士的規(guī)定幾乎是不能不參考的資料。同時，不再囿于民法，瑞士其他的特色制度，如聯(lián)邦委員會制、全民公投制也引起較多興趣。此外，其基于立憲主義的憲治理念、刑法、國際私法、銀行法、環(huán)境資源法等領(lǐng)域，也有若干法典被譯介，有一些研究論著出版。當然，相比而言，這種關(guān)注與同為歐陸國家的法國、德國、意大利等相比，其廣度、深度和系統(tǒng)性均顯得遜色，甚至在有些引用資料中，還曾讀到過將瑞士與瑞典相混淆的行文。
確實，無論是在歷史上還是在現(xiàn)實中，瑞士法的地位都不能與法國、德國、意大利等大陸法系主要國家相提并論。但是，同樣不可否認的是，其開創(chuàng)性的模式和特色制度，則有與其4萬余平方公里的國土面積不甚相稱的影響力。瑞士法有特色，它們其來有自，孕育于自身的演變史之中，“小國”也有法律傳統(tǒng)，其法律史同樣值得被了解。
迄今，關(guān)于瑞士法律史的中文資料，就我閱讀所及，*專門、系統(tǒng)的當是譯著《歐陸法律史概覽：事件，淵源，人物及運動（修訂本）》（［英］梅特蘭等著，屈文生等譯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）中的“第六編 瑞士法”。英文著作出版于1912年，系美國法學院協(xié)會“大陸法史系列叢書”之第*卷，由著名比較法學家約翰·H.威格摩爾(John H. Wigmore, 1863~1943年)主編。該書共九編，除第*編“羅馬法與日耳曼法”、第九編“教會法”外，其他七編，依次是意大利法、法國法、德國法、荷蘭法、瑞士法、斯堪的納維亞法、西班牙法。從篇章順序來看，瑞士法居于意大利、法國、德國、荷蘭四國法之后，共49頁，篇幅多于荷蘭法的27頁、斯堪的納維亞法的45頁、西班牙法的25頁，遠少于意大利、法國、德國各自所占的100多頁。如此安排篇章、篇幅，體現(xiàn)了編委會委員眼中歐陸這些國家的法律在大陸法系形成和發(fā)展中的先后和輕重，誠如威格摩爾在前言中所說，“比較適當”。各編作者都為享有盛譽的各國權(quán)*學者，他們各自用本國語言完成撰寫之后，再由編委會譯成英文。其中，受邀撰寫瑞士法的，正是大名鼎鼎的“《瑞士民法典》之父”、時任巴塞爾大學法律史教授歐根·胡貝爾（Eugen Huber,1849~1923年）。在此編中，胡貝爾分了四個專題，前三個專題按演變順序分別介紹1300年之前、1300~1800年、1800~1912年的法律史，主要著墨于各州的歷史及其加入聯(lián)盟的過程，有關(guān)法律淵源的內(nèi)容較單薄，*后一個專題即是“法學家及法律思想運動”，也只是提要性的介紹。
現(xiàn)在讀者看到的這部《瑞士法律史》，據(jù)瑞士弗萊堡大學法學院彭瑞寧（René Pahud de Mortanges）教授的德語版同名教科書所譯。全書分為十一章，前兩章是羅馬時代和法蘭克時代的制度、法律和習俗；第三章至第七章是關(guān)于舊瑞士聯(lián)邦時期，即約13世紀至18世紀的法律和法學，具體涉及舊聯(lián)邦的形成及其內(nèi)部結(jié)構(gòu)、法律演化、司法審判、法學教育的展開、主要法學思潮；第八章至第十一章是現(xiàn)代時期各主要法律部門的形成、重要法典及其修改、當前立法的新動態(tài)。作為本譯稿的第*位讀者，讀后收獲良多，不僅對瑞士從古至今的法律演變脈絡、主要制度特色等有了系統(tǒng)了解，而且對其多元多變的特性也有了新的體認。
現(xiàn)今，瑞士這方土地，曾經(jīng)是凱撒征服過的地區(qū)，公元之后*初的3個世紀，是羅馬帝國的行省，適用的主要是羅馬法。繼此之后，屬于日爾曼王國，先是分屬勃艮弟、阿勒曼尼、倫巴第王國，部族法的屬人性也奠定了影響至今的“三部分構(gòu)成的語言—文化圈”，后被納入法蘭克王國，成為查理曼治下的屬地。而早在381年，基督教成為羅馬國教，教會與世俗之間時而緊張、時而緩和的關(guān)系也得以演繹。羅馬法、日爾曼法、教會法，近代歐洲法律文明的這三大淵源，從此就一直交雜存于此地的法律變遷史之中�！斗矤柕菞l約》三分帝國，這方土地又一次分裂，部分屬于中王國，部分屬于東王國;從10世紀直至近代，今天的瑞士地區(qū)又屬于神圣羅馬帝國。神圣羅馬帝國的法律、皇帝的統(tǒng)治權(quán)力及帝國改革，在理論上在此都曾有過效力，但因偏于一隅、遠離帝國中心，更多見證的是中央與地方的權(quán)力沖突，1291年老三州聯(lián)盟及后來的十三州聯(lián)盟才可能形成，各州的地域特色，同一州內(nèi)鄉(xiāng)村與城市的差異，都體現(xiàn)于立法、司法、法學教育之中。
現(xiàn)在的瑞士聯(lián)邦成立于1848年，但其發(fā)端卻可回溯至受法國大革命及其1795年憲法直接影響之下的1798年赫爾維蒂革命和《赫爾維蒂憲法》。雖然這場革命很快衰退，這部憲法也并未實施，但其受法國的控制及歐洲國家之間或戰(zhàn)或和的關(guān)系之影響卻越來越直接。《赫爾維蒂憲法》的主要規(guī)定，如公民主權(quán)、分權(quán)體制、兩院制、集體行政，在1848年憲法中得以保留。而作為第*次在沒有外部勢力干涉下順利完成的這部聯(lián)邦憲法及瑞士聯(lián)邦的成立，本身就得益于1948年席卷歐洲各地的革命，在客觀上造成了對其事務的無暇問津。此后，瑞士法律史的演變進入新的時期，國家的法律統(tǒng)一不斷推進，雖然其不同區(qū)域所受到的法國、德國、奧地利等國法律的影響仍然延續(xù)，但仍以別具一格的1883年債務法、1912年民法典、1942年刑法典等為代表的當代法律體系，不僅豐富了在形成和發(fā)展之中的大陸法系，而且也在世界法律體系中獲得了應有地位。作為法律史的組成部分，其法律教育和法學理論，也走過了從神圣羅馬帝國初期大批學生到博洛尼亞大學求讀，15世紀巴塞爾大學創(chuàng)建復興羅馬法，到19世紀中期瑞士聯(lián)邦成立前后在新建的大學中展開和深入的過程。瑞士近代以來的法學人才和法學研究，與德國、法國等主要大學及著名法學家密不可分，但其獨特的歷史和區(qū)域環(huán)境、多種語言并存等因素，也成就了瑞士在此方面的當代特色。
法律史的貢獻不僅在于回顧和解釋以往法律的演變，還有助于我們理解當下的社會文化。于我而言，也只是在讀了這部譯著之后，才進一步理解了瑞士的國土面積并不大但為什么劃分為26個州（Canton），它們都還有各自的憲法，有各自的官方語言，有的是德語，有的是法語，有的還是意大利語，國家的官方語言除上述3種外，還有羅曼什語。也理解了無論在聯(lián)邦層面還是各個州為什么動不動就進行公投，個別州還有州民大會，瑞士何以成為新教“高地”并持續(xù)影響當代人的信仰，今日梵蒂岡教廷的衛(wèi)隊又為何清一色由瑞士人組成，瑞士為何既不是北約成員國也并未加入歐盟，甚至對流傳的那句戲言——“瑞士之所以成為瑞士，是因為有些德意志人不愿做德國人，有些法蘭西人不愿做法國人，有些意大利人不愿做意大利人”，有了新的感觸。
弗萊堡大學，是瑞士乃至歐洲唯*一所堅持同時使用德語、法語進行教學、管理的大學，彭瑞寧教授在法學院講授德語的瑞士法律史、羅馬法、宗教與法律等課程。應何勤華校長的邀請，2013年6月彭瑞寧教授到訪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史研究中心，并作了關(guān)于瑞士法律史的講座。從主持他的這次講座開始，我們一直保持聯(lián)系。2013年11月底，乘在法蘭克福訪學之便，我也去了趟弗萊堡，受到他及夫人Elke的熱情款待，他還請我走進他的瑞士法律史課堂，驅(qū)車帶我去位于萊蒙湖畔的瑞士比較法研究所交流，拜訪勝雅律教授(Harro von Senger)、Christina Schmid所長和Lukas Heckendorn副所長。此后，彭瑞寧教授又數(shù)次來到華東政法大學講學，并受邀擔任我們法律史研究中心的客座教授。這些年來，我們交流坦誠、順暢，不僅探討學術(shù)議題、交流學術(shù)信息，也分享趣聞八卦。當然，我們也經(jīng)常就本書的翻譯進展及時溝通。自何勤華教授2013年策劃安排翻譯本書起，已經(jīng)7年多了，其間有些周折，現(xiàn)在經(jīng)過李婧嶸博士、馮引如博士的努力和合作，終于順利完成。從彭瑞寧教授*近的一封郵件中得知，該書英文版也即將出版。為他高興。
是為序。

李秀清
2018年4月18日初稿　2020年5月21日修改于滬上寓所